按键盘上方向键 ← 或 → 可快速上下翻页,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,按键盘上方向键 ↑ 可回到本页顶部!
————未阅读完?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!
古应春问∶『罗四姐,你吃两杯白兰地好不好?』『吃两种酒会醉。』
『不会,不会!』七姑奶奶接口,『外国人一顿饭要吃好几种酒,有的酒在饭前,有的酒在饭后;杂七杂八都吃在肚皮里,也没有看他们有啥不对。』『真的?』
看样子并不坚拒,古应春便去身起取了一瓶三星白兰地;拿着螺丝钻在开瓶塞时,罗四姐开口了。
『我听人家说,这种酒上面那块月牙形招头纸,拿湿手巾擦一擦,会有三个蓝印子出来。没有蓝印子的就是假酒。』『这我们还是第一回听说,试试看。』叫人拿块湿手巾来擦了又擦,毫无反应,罗四姐从从容容地说∶『可见得听来的话靠不住。府上的酒,哪里会有假的?』
『这也不见得,要尝过才算数。』七姑奶奶起身去拿了两个水晶酒杯来,向她丈夫说∶『只有你陪罗四姐了。』『胡大先生,你呢?』罗四姐问。
『我酒量浅,你请。』
『罗四姐,』七姑奶奶又提逛堂的事了,『怎么样,哪一天?』『七姐』胡雪岩玩笑地插嘴∶『帮衬我打个「镶边茶围」好不好?』
『哪个要你「镶边」?不但不要你镶边,我们还要「剪」你的「边」呢!』
罗四姐看他们这样随意开玩笑,彼此都没有丝毫做作或不自然的神色,知道他们的交情够深了。而且看七姑奶奶不但爽朗热心,似乎胡雪岩很听她的话。她心里在想,如果对胡雪岩有什么盘算,一定先要将七姑奶奶这一关打通。
于是,她的语气改变了,先是提到『堂子』就觉得是个不正经的地方,谈都不愿谈,这时候却自动地问道∶『七姐,什么叫「剪你的边」?』
『「剪边」就是把人家的相好夺过来。』七姑奶奶凑过去,以一种顽皮好奇的神态,略略放低了声音说∶『我带你去看看小爷叔的相好,真正苏州人,光是听她说说话,你坐下来就不想走了。』『真正苏州人?』罗四姐不懂了,『莫非还有假的苏州人?』『怎么没有?问起来都说是苏州木渎人,实在不过学了一口「堂子腔」的苏白而已。』『苏白就是苏白,什么叫堂子腔的苏白?』
『我不会说,你去听了就知道了。』
『好啊!』一直坚拒的罗四姐,趁此转圈,『几时跟七姐去开开眼界。』
『你们去是去,』古应春半真半假地警告∶『当心《申报》登你们的新闻。』
『喔,』胡雪岩突然提高了声音说∶『应春提到《申报》,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。从去年冬天天津到上海的电报通了以后,我看《申报》上有些新闻是打电报回来的,盛杏荪当电报局总办,消息格外灵通;有些生意上头,我们消息比人家晚,哪怕只不过晚一步,亏就吃得很大了。所以,我有个念头,应春,你看能不能托《申报》的访员帮忙?』
『是报行情过来?』
『是啊。』
『那,我们自己派人在天津,每天用密码发过来好了。』『那没有多少用处。』胡雪岩说∶『有的行情,只有访员才打听得到。而且,也不光是市面上的行情,还有朝廷里的行情。象去年冬天,李大先生的参案——』『李大先生』是指李瀚章。七姑奶奶的性情,外粗内细,一听谈到这些当朝大老的宦海风波,深知有许多有关系的话,不宜为不相干的人听见,传出去会惹是非,对胡雪岩及古应春都没有好处,所以悄悄拉了罗四姐,同时还做了个示意离席的眼色。
『他们这一谈就谈不完了,我们到旁边来谈我们的。』罗四姐极其知趣,立刻迎合着七姑奶奶的意向说∶『我也正有些-话,不便当着他们谈。七姐,我心里头有点发慌。』『为啥?』
罗四姐不即回答,将七姑奶奶拉到一边,在红丝绒的长『安乐椅』上并排坐了下来,一只手执着七姑奶奶的手,一只手只是摸着因酒而现红晕的脸。
『是不是身子不舒服?』七姑奶奶不安地问∶『怎么好端端地,心里会发慌?』
『不是身子不舒服。』罗四姐仿佛很吃力地说,『我做梦也没有想到,忽然会有象今天这样子一天,又遇见雪岩,又结识了七姐你;好比买「把儿柴」的人家,说有一天中了「白鸽票」,不晓得怎么好了。』七姑奶虽是松东人,但由于胡雪岩的关系,也懂杭州话;罗四姐的意思是,升斗小民突然中了奖券,也就是拿穷儿暴富的譬喻,来形容她自己的心境。七姑奶奶觉得她的话很中听;原来就觉得她很好,这下便更对劲了。
不过要找一句适当的话来回答倒很难,所以她只是笑嘻嘻地说∶『怎么会呢?怎么会呢?』
『怎么不会?我一个寡妇,哪里有过这种又说又笑又吃酒的日子。他要帮我开绣庄,你要请我逛堂子;不要说今生今世,前世都不曾想到过的。』踌躇满志之意,溢于言表,七姑奶奶当然看得出来,抓住她一只手,合拢在她那双只见肉、不见骨的温暖手掌中,悄悄问道∶『罗四姐,他要帮你开绣庄,不过一句话的事,你的意思到底怎么样呢?』
罗四姐不答,低垂着眼,仿佛有难言之隐,无法开口似的。
『你说一句嘛!愿意就愿意,不愿意就不愿意,勉强不来的事。』
『我怎么会不愿意呢?不过,七姐,』罗四姐倏然抬眼,『我算啥呢?』
『女老板。』
『出本钱是老板,本钱又不是我的。』
七姑奶奶始而诧异,做现成的老板,一大美事,还有什么好多想的?继而憬然有悟,脱口说道∶『那么是老板娘?』罗四姐又把头低了下去,幽幽地说∶『我就怕人家是这样子想法。』不说自己说人家,言外之意就很微妙了。遇到这种时候,七姑奶奶就不会口没遮拦了,有分寸的话,她拿把握住分寸,才肯出口。
『罗四姐,』她终于开口探问了,『你年纪还轻,又没有儿女,守下去没有意思嘛。』
在吃宵夜以前,罗四姐原曾谈过身世,当时含含糊糊表示过,没有儿女;此时听七姑奶奶这样说,她觉得应该及时更正,才显得诚实。
『有个女儿。』她说∶『在外婆家。』
『外婆在哪里?』
『杭州。』
『女儿不比儿子,总是人家的。将来靠女婿,他们小夫妇感情好还好,不然,这碗现成饭也很难吃,尤其是上有婆婆,亲家太太的脸嘴,实在难看。』『我是决不会靠女婿的。』罗四姐答说;声音很平淡,但字字清楚,显得很有把握。
『那末你靠哪个呢?』
『靠自己。』
『靠自己就更要有一样靠得住的东西了。』
意在言外,是劝她接受胡雪岩的资助,但罗四姐就在这一顿宵夜前后,浮动在心头的各种杂念,渐渐凝结成一个宗旨∶要接受胡雪岩的好处,就不止于一家绣庄,否则宁可不受。
因而明知其意,却装作不解。
七姑奶奶当然不相信她不懂这话,沉默不答,必是别有盘算,便追问着说∶『你说我的话是不是?靠自己是有志气的事,不过总也要有一样东西抓在手里。绣花这样本事,全靠年纪轻、眼睛亮、手底下准;没有几年'奇。书',你就靠它不住了。』靠得住的便是绣庄,罗四姐不会再装不懂了,想一想说∶『要说开绣庄,我再辛苦两三年,邀一两个姊妹淘合伙,也开得起来。』莫非是嫌胡雪岩的忙帮得不够?还是性情耿介,不愿受人的好处?七姑奶奶一时还看不出来,便也就保持沉默了。
『七姐,』罗四姐忽然问道∶『胡家老太太还在?』『健旺得很呢。』七姑奶奶问∶『你见过?』
『见过。』
『那末,胡太太呢?也见过?』
『也见过。』罗四姐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。
这一下,七姑奶奶恍然大悟。胡雪岩未忘旧情,罗四姐旧情未忘。胡雪岩那边不会有什么障碍;如果罗四姐这方面肯委屈,倒也未始不是一件美事。
感情上的事,要两情愿。七姑奶奶当时便作了个决定,给他们机会,让他们自己去接近。果然有缘,两情相洽,那时看情形,再来做现成媒人,也还不迟。
『阿七,』古应春在喊,『小爷叔要走了。』
七姑奶奶转脸看时,小大姐已在伺候胡雪岩穿马褂了,『小爷叔,』她说∶『今天不算数,明天晚上我正正式式请罗四姐,你有没有空?』
胡雪岩尚未答话,罗四姐抢在前而谦谢,『七姐,七姐,』她说,『你太客气了。』
『不是客气,道理上应该。』七姑奶奶又说∶『就算客气,也是这一回。』
罗四姐不作声了,胡雪岩便笑着问她说道∶『你看,七姐就有这点本事,随随便便一句就能够把你的嘴封住,没话可说。』『我话还有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