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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雪岩 (共五部)-第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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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人是我们浙江的救星,尤其是克复了杭州;饮水思源,想到我今天能回家乡;王雪公地下有知,可以瞑目,不能不感激大人。第二、承蒙大人看得起我,一见就赏识,所谓「士为知己者死」不巴结大人巴结谁?』『言重,言重!你老哥太捧我了。』左宗棠笑容满面地回答。

『这是我的真心话。大人想来看得出来。』胡雪岩又说,『除此以外,我当然也有我的打算,很想做一番事业,一个人如果要想有所成就,一半靠本事;一半靠机会。遇见大人就是我的一个机会;当然不肯轻易放过。』『你的话很老实,我就是觉得象你这路性情最投缘。你倒说与我听听,你想做的是什么事业?』

这一问,很容易回答;容易得使人会觉得这一问根本多余。但照实而言,质直无味;胡雪岩虽不善于词令,却以交了嵇鹤龄这个朋友,学到了一种迂回的说法,有时便觉俗中带雅。好在他的心思快,敏捷可济腹笥的不足;此时想到一个掌故,大可借来一用。

『大人总晓得乾隆皇帝南巡,在镇江金山寺的一个故事?』

左宗棠笑了。笑的原因很复杂,笑的意味,自己亦不甚分明。不称『高宗』或者『纯庙』,而说『乾隆皇帝』是一可笑;乾隆六次南巡,在左宗棠的记忆中,每次都驻驾金山寺,故事不少,却不知指的是哪一个?是二可笑∶『铜钱眼里翻跟斗』的胡雪岩,居然要跟他谈南巡故事,那就是三可笑了。

可笑虽可笑,不过左宗棠仍持着宽容的心情;好比听稚龄童子说出一句老气横秋的『大人话』那样,除笑以外,就只有『姑妄听之』了。

『你说!』他用一种鼓励的眼色,表示不妨『姑妄言之』。胡雪岩当然不会假充内行,老老实实答道∶『我也不晓得是哪一年乾隆皇帝南巡的事?我是听我的一个老把兄谈过,觉得很有意思,所以记住了,据说——。』据说∶有一次乾隆与金山寺的方丈,在寺前闲眺,遥望长江风帆点点;乾隆问方丈∶江中有船几许?方丈答说∶只有两艘,一艘为名;一艘为利。

这是扬州的盐商,深知乾隆的性情,特意延聘善于斗机锋的和尚,承应皇差的佳话。只是传说既久,变成既俗且滥的一个故事;胡雪岩引此以喻,左宗棠当然知道他的用意,是说他的事业,只是『做大生意』图利而已。

然而,他没有想到,胡雪岩居然另有新义,『照我说,那位老和尚的话,也不见得对。』胡雪岩很起劲地举手遥指∶『长江上的船,实在只有一艘,既为名,亦为利!』『噢!』左宗棠刮目相看了,『何以见得?』

『名利原是一样东西。』胡雪岩略有些不安地,『大人,我是瞎说。』

这比『既然为名,亦为利』,企求兼得的说法,又深一层了。左宗棠越感兴味;正待往下追问时,但见听差悄悄掩到他身边,低声问道∶『是不是留胡老爷便饭?』『当然。』左宗棠问道∶『什么时候了?』

『未正!』

未正就是午后两点,左宗棠讶然,『一谈谈得忘了时候了。』他歉然地问,『雪翁,早饿了吧?』

『大人不提起,倒不觉得饿。』

『是啊!我亦是谈得投机,竟尔忘食。来吧,我们一面吃,一面谈。』

于是午饭就开在花厅里。左宗棠健于饮啖,但肴馔量多而质不精;一半是因为大劫以后,百物皆缺,亦无法讲求口腹之欲,席中盛馔,不过是一大盘红辣椒炒子鸡。再有一小碟腊肉;胡雪岩知道是左宗棠的周夫人,远自湖南寄来的,客人非吃不可,而且非盛赞不可,所以下箸便先挟腊肉。

腊肉进口,左宗棠顾不得听他夸赞周夫人的贤德,急于想重拾中断的话题,『雪翁,』

他说,『你说名利原是一样东西,这话倒似乎没有听人说过;你总有一番言之成理的说法吧?』『我原是瞎说。』胡雪岩从容答道∶『我常在想,人生在世应该先求名、还是先求利?有一天跟朋友谈到这个疑问,他说∶别的我不知道,做生意是要先求名,不然怎么叫「金字招牌」呢?这话大有道理,创出金字招牌,自然生意兴隆通四海,名归实至。岂非名利就是一样东西?』

『你把实至名归这句话,颠倒来说,倒也有趣。』左宗棠又问,『除了做买卖呢?别处地方可也能用得上你这个说法不能?』

『也有用得上的。譬如读书人,名气大了,京里的大老,都想收这个门生,还不曾会试,好象就注定了一定会点翰林似的。』说到这里,胡雪岩记起左宗棠数上春官,铩羽而归,至今还是一个举人,所以听见人谈中进士、点翰林,心里便酸溜溜地不好受;自己举这个例,实在不合时宜。好在他的机变快,就地风光,恰有一个极好的例子可举。『再譬如大人。』他说,『当年我们远在浙江,就听说湖南有位「左师爷」,真正了不起!大人名满天下,连皇上都知道,跟贵省的一位翰林说∶叫左某人出来给我办事。果不其然,不做官则已,一做便是抚台。从来初入仕途,没有一下子就当巡抚的;大人的恩遇,空前绝后。这也就是名归实至的道理。』这顶高帽子套在左宗棠头上,顿时使他起了与天相接之感,仿佛在云端里似的,飘飘然好不轻快!不自觉地拈着花白短髭,引杯笑道∶『虽蒙过奖,倒也是实情。一介举人而入仕便是封疆大吏,这个异数,老夫独叨,足令天下寒儒吐气!雪翁,来,来,我敬你一杯!』就这杯酒交欢之间,左宗棠与胡雪岩的情谊又加深了;深到几乎可以推心置腹的地步。

因而说话亦越发无所隐讳顾忌。谈到咸丰曾向湖南一位翰林表示,『叫左某人出来给我办事』时;胡雪岩问说,这位翰林可是现任广东巡抚郭嵩焘?『正是他!』左宗棠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,似乎有些激动似的。

这使得胡雪岩不免困惑。因为他曾听说过,郭嵩焘救过左宗棠;对于己有恩的故交,出之以这种的异样口吻,听来真有些刺耳。

左宗棠也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人;而且心里也有牢骚要吐,所以很快地接下来问∶『他跟我的渊源,想来你总知道?』『知道得不多。』『那么,我来说给你听。是咸丰八年的事——。』

咸丰八年春天,湖南永州镇总兵樊燮,贪纵不法,又得罪了势焰熏天的『左师爷』,因而为左宗棠主稿上奏,严劾樊燮,拜折之时,照例发炮;骆秉章###坐在签押房里听见声音,觉得奇怪。看时候不是午炮,然则所为何来『听差的告诉他说∶』左师爷发军报折。『

左宗棠在路秉章### 幕府中,一向这样独断独行;因而又有个外号叫『左都御史』——巡抚照例挂两个衔∶一个是兵部右侍郎,便于管辖武官;一个是右副都御史,便于整饬吏治,参劾官吏。而『左师爷』的威权高过骆秉章### ,称他『左都御史』是表示右副都御史得要听他的。这一次参劾樊燮,骆秉章### 事前亦无所闻;此时才要了奏折来看,措词极其严厉,但也不是无的放矢,譬如说樊燮『目不识丁』,便是实情。既已拜折,没有追回来的道理,也就算了。

其时朝廷正倚任各省带兵的督抚,凡有参劾,几乎无一不准;樊燮就此革了职。只以左宗棠挟有私怨,大为不服;便向湖广总督衙门告了一状,又派人进京向都察院呈控,告的是左宗棠,也牵连到路秉章### ,说湖南巡抚衙门是『一官两印』。

这是大案,当然要查办。查办大员一个是湖广总督官文;另外一个是湖北乡试的主考官钱定青。官文左右已经受了樊燮的赌;形势对左宗棠相当不利。幸亏湖北巡抚胡林翼,与官文结上一层特殊的关系——官文的宠妾是胡老太太的义女;所以连官文都称胡林翼为『胡大哥』。这位胡老太太的义女,常对官文说∶『你什么都不懂!只安安分分做你的官,享你的福;什么事都托付给胡大哥,包你不错。』官文亦真听她的话;所以胡林翼得以从中斡旋,极力排解,帮了左宗棠很大的一个忙。

『总而言之,郭筠仙平地青云,两年之间,因缘时会,得任封疆,其兴也暴;应该虚心克己,以期名实相称。不然,必成笑柄;甚至身败名烈!我甚为筠仙危。』说到这里,左宗棠忽然忍俊不禁了,『曾相道貌俨然,出语亦有很冷隽的时候了。前几天有人到营里来谈起,说郭筠仙责备「曾涤生平生保人甚多,可惜错保了一个毛寄云」。这话传到曾相耳里,你道他如何?』

『以曾相的涵养,自然付之一笑?』

『不然。曾相对人说∶』毛寄云平生保人亦不少,可惜错保一个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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