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渔樵能担得了!看起来是退官归隐,可谁知道呢?说不定还是伺机待发。总是太张扬,缺一点平常心,不是隐退的真意。嘁嘁喳喳各抒已见,出得愉园,各向各处去了。
申明世与柯海看了园子回来,父子俩议论:彭家儿子到底做官久了,修的园子自然就有了官气,无限的排场——天上人间,君臣父子,儒释道,风雅颂,面面俱到,气势凛然,让人觉得屈抑得很。申明世又说:园子本意是为怡人性情,山水不过取个意境,要来真的也来不了,何苦殚精竭虑,费时耗力,倒是糟践人财,暴殄天物。柯海也说:可不是,造园子就是个“仿”字,仿天地自然,仿人物精华,做得再刻意,也就是个盆景,至多是大盆景,难得的是有趣味。父子俩唱和着,或多或少是不服气。因这新园子显见得是壮观,虽然是端肃了,但并不乏理趣。总而言之,彭家扩建旧园在上海颇掀起了波澜,许多刚造好,或正在造的园子,不免都有些沮丧。亦有正着手准备动工的业主,推翻了原先的规划图样,重新来起。之后的数年内,上海又生出多少别致的园子:后乐园、秀甲园、省囝、古倪园、涿锦园、檀园、横云山庄、也是园、南园、北园、东园、西园,等等,等等。原本就繁华似锦,如今则锦上添花。与此同时,街市也日益兴隆,原先东西两侧两条南北干道,一条三牌楼街与一条四牌楼街之间,逐次开出新衙街、康衢巷、新路巷、薛巷、梅家巷、观澜巷、宋家湾、马家巷、卜家巷,十条街巷。街巷与街巷之间,增设十五坊:长生桥北永安坊、泳飞桥北联桂坊、第一桥东登津坊、县署南阜民坊、县署东宣化坊、县署北崇礼坊、县署西泽民坊……于是,道与街,街与巷,巷与坊,织成了网。网眼里,不知不觉之间,生长出短里长里,高屋矮屋,连起来,这张网便越来越细密。哪怕是最小的那个结子,走进去,顿时都像是开了锅,店铺门脸挨门脸,招牌挤招牌,船帆遮船帆。大吆喝,小吆喝,骡嘶马叫,车轮辘辘,脚步沓沓,桨橹的打水声,船帮的互撞声,打铁声,淬火声,裂竹声,锯木声,还有拨弦吹管唱曲——上海的清雅就是杂在这俗世里面,沸反盈天的。老庄也好,魏晋也罢,到此全作了话本传奇。
阿施会说话了,因母亲落苏的缘故,说的多是村话,做的玩耍游戏也是村俗。比如拔了母亲的簪子在父亲的印泥里“耪地”,手指头揿着书上的字,揿一字说一声:捉白虱!再有,就是在嘴里念叨着浦东地方的乡音“潮到泖,出阁老”!他父亲自然是没听说过的,问落苏,落苏说,凡海潮涨起。涌入三泖河,本地必定要出状元公,百试不爽,不相信,等着看。平素里凡事落苏都没什么见地,所以也不同执,此时却是十分坚定的表情,谁都不得有异议,柯海又觉惊异又觉好笑。人到中年,不像年轻时喜欢新奇,而是恋起平常的居家生活。落苏和阿施,这一妾一子,在他跟前,时不时闹出笑话来,令他想到彭家愉园楼阁上五楹中的前二楹,倒是与他对路:有亲可事,有子可教。他也不嫌他们村气,倒是这村气,才使他轻松,与他们混得来。如今,丫头自不必说了,是个待嫁的小姐,就是颉之、颃之,都长得花骨朵儿似的,也已经是淑女的端庄贤丽样子。柯海反是怕她们的。有时候,宅子里,或者园子里,看见那几个袅袅婷婷地走来,简直要找个地洞钻下去才好。不是说有愧什么的,而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们。这几个当然还是要喊他爹,敬重地听他作教诲,那珠贝般的肤色,目如点漆,柯海什么都说不上来。最后,是含着两包热泪走了过去。他不敢做她们的爹,可又不免想到她们终会一个一个离开他,去到另一个不知怎么样的家,不知怎么样的人。他给她们起的名字就好像预先知道这一点,双生子的颉之、颃之,是指飞燕的行状;丫头的大名叫“采萍”,取自“诗”里的召南篇,直接就是嫁女的意思。离开她们,好比逃窜似地回到三重院内的偏院,看见落苏和阿施,心里才踏实下来。
阿啦生的像落苏,团脸,面庞上覆着细密的胎毛,两道平眉底下,是单睑的眼睛,眼梢却很长,短鼻梁,阔嘴,唇形有几分像观音,棱角分明。这张脸虽不是粗拙,却也谈不上秀气,和申家人的俊朗长相为两路,但有一种欢喜的表情,时刻很开心的样子,也是随落苏的。落苏有力气,常常让阿施骑在颈项,握住两只脚,阿施的手箍在母亲额上,然后一阵疾走,想来是在家带弟妹时的玩耍。就这样,可跑遍整幢宅子和园子。阿潜七岁了,已经随哥哥阿昉在塾中读书,看了阿昉骑在母亲颈上,跑得颠颠的,十分眼馋。落苏看出他的心思,就卸下阿施,负阿潜上身。阿潜身量虽长些,却细瘦单薄,并不比阿施沉重。其实鸭四也背过他,可似乎很不同,鸭四是赳赳武夫,落苏再力气大,也是个女子,负在身上,就有一股温软亲热。阿潜没了母亲,由小绸率先,众人都疼惜他,性子养得格外娇。也是可怜,凡女子,无论大小长幼,都贴着粘着。让他随阿昉去读书,不晓得有多少不乐意,多少言语哄着去了,又哭了回来。碍着小绸,也碍着故去的镇海媳妇,谁也不忍心去祖父跟前告状,由他去罢了。落苏负了阿潜,疾行疾走,还可腾出手采花折柳,递给颈上人玩。只是阿施不服,见自己的母亲被人占了,就要哭喊几声,落苏却并不理睬。为了这,小绸就和落苏说话了。
一旦搭上话,小绸也觉出了落苏的有趣。落苏多少让人想起荞麦,不知道荞麦跟章师傅去到什么地方盖宫殿。落苏比荞麦更直率,有许多令人发噱的行为。阿施也是,冷不防地吐出一个字,让众人吃惊不已,小绸就称之为“警世恒言”。比如,他揿着书上的字叫“捉白虱”,然而,看见一只蝉却说是“字”。那一对双生子总是让人迷糊,不知谁是谁,他却极清醒,说是“镜子”。看见灯说“亮”,亮,则说“看见”。蝶叫作“花”,花呢,是“姐姐”,指的是姐姐身上绣的,头上戴的。人们团团围了他,指这个问叫什么,那个又叫什么。他态度沉着,既不矜,亦不卑,知道就说,不知道就不说,一旦说出,全是闻所未闻,又合情合理。落苏则面带微笑,流露出母亲的得意和谦逊。无论是母和子,都无屈抑之色,这也是像荞麦的。屈指数来荞麦也年近三十,那阿毛,比阿奎长一岁,乡下人婚嫁早,大约都在议亲了。章师傅给做的那架羊车上的羊,繁衍了好几代。时光真是稍纵即逝,不留神间,已有多少人和事湮灭其中。
小绸和闵,开始给丫头绣嫁衣了。想到丫头将去的是镇海媳妇的娘家,小绸的心就有寄托似的,安定下来。泰康桥计家,小绸从来未曾涉足过,但从镇海媳妇的乳名“小蛾”,可见出是耕读人家。互告乳名的情景回到眼前。那回她们互告了乳名,如今,她们互相托告了人,丫头和阿潜。小绸真觉得是将丫头送回了家,如“诗”里的“于归”。丫头的嫁衣上绣什么花呢?小绸眼前是白莲泾边上的百花园。她在案上铺了纸,磨了墨,描出各种花的形制。如许大小式样各异不同的花全要集于一幅,却不知怎么安排才能妥帖。闵就拿来她的花本册子,打开着,将小绸笔下的花与样本上的图反复比照,规划出布局位置,将小绸的那些无名的花一朵一朵移进去,再描出各种蔓草作连缀与添补。小配大,短配长,繁配简,纹配质。没有两朵是重样的,但因配置得当,衔接流利,看起来是无比的合适。其实是各自为阵,分而治之,成百幅小图穿插错落,密中有疏,疏中有密,远近呼应,前后瞻顾。所以,缤纷缭乱中秩序井然,张弛有度,收放自由,可称天衣无缝!再是配色,已有的颜色都不够用了,要将细得不能细的丝辟了又辟,然后再重合,青蓝黄并一股,蓝绿紫并一股,紫赤橙并一股,橙绛朱并一股,于是又繁生出无数颜色。单是一种白,就有泛银、泛金、泛乳黄、泛水清多少色!千丝万缕垂挂花绷上,无风而荡漾,掀起一披虹,一披霞,一披远黛,一披岫烟,一重雾,一叠云,一幕春雨,一泓潭水,水里映着万紫千红。
因是自己的嫁衣,丫头不好过问,连绣阁都不上来了。每日里,就在套院,陪阿潜一起读书写字。阿潜已不记得亲爹亲妈,只当小绸是他娘,丫头则是他的亲姐姐。哥哥阿昉总是要叫他一同去塾上读书,他就躲得远远的,渐渐地,�